评书是严肃的艺术

  评书的起源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期,也有人认为,现代评书源于江南评话,由明末清初江南说书艺人柳敬亭传入北京,再向天津、辽宁等地拓展。民国是评书中兴的时期,新中国成立后,评书也得到了发展。尤其是广播和 收音机的普及,给评书极大的生存空间。在很多人的记忆中,一家人的晚饭时间都是在听袁阔成的评书《三国演义》中度过的。
“第八代”评书艺人袁阔成在上世纪80 年代播讲的《三国演义》,已经成为北方评书的一座高峰。在荣获中国曲协颁发的“终身成就奖”之后,如今年已八旬的袁老雄心依旧,为传承发扬古老的评书艺术而用心用力。
袁阔成是北京人,1929 年出生于天津。伯父袁杰亭、袁杰英和父亲袁杰武号称“袁氏三杰”,以擅说《五女七贞》而著名。袁阔成自幼随父习艺,后拜金杰立为师,并得到陈士和的指点。
14 岁登台,长期在唐山、天津、哈尔滨、营口、北京等地献艺,18 岁即以短打书《十二金钱镖》、《施公案》享名。就传统书来说,袁阔成功底扎实,各体皆能。除《三国》这样的讲史袍带书之外,他的公案书《彭公案》、短打书《水泊梁山》、神怪书《封神演义》等都脍炙人口,百听不厌。
而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新书”即革命题材书,袁阔成更有开拓之功。《红岩》、《赤胆忠心》、《暴风骤雨》和《林海雪原》等一系列新书,成为几代人的精神享受。在艺术表现上,袁阔成率先撤掉桌案全身表演,借鉴话剧、电视、音乐等多种艺术,丰富了评书的表现力,为探索古老的评书艺术在现代生活中的道路作出了可贵实践。
找到袁阔成先生颇费了一番工夫。天津电视台的关永超是评书门里人,现今最优秀的中青年评书家之一,他为我们牵上了袁先生女儿的线。
在中央电视台附近的一家酒店等候袁先生时,记者一直在用耳机欣赏他的《封神演义》,袁先生一路娓娓道来,令人不时莞尔,就在这时,他出现在记者面前,戴着茶色眼镜,衣着简朴,脚穿布鞋,整个人给人感觉十分干净利落。快人快语用在他身上再恰当不过,他的语速比一般人稍快半拍,反应快、发音准,幽默风趣,就像在说评书一样。
B= 《外滩画报》
Y= 袁阔成
B:感谢袁先生这么辛苦来接受我们的采访。
Y:谢谢!我这刚从中央电视台赶过来。“大风车儿童互动评书”我是顾问,排节目呢。几个本子都在我这里。我说上海的朋友来了,远道而来,一定得去欢迎一番。
B:看您身体挺好,喜欢评书的朋友一定都会为您高兴。
Y:身体其实一般,年纪大了,不像年轻时候了,一到10 点就这样了(作低头嗜睡状)。以前不这样,得叫人赶:袁先生,该走了该走了!我说急什么呀,不才夜里两点嘛!
B:许多喜爱评书的朋友都和我一样关心您的传记问题。像您这样门里出身的老艺术家,说出来的东西,肯定会对理解评书大有帮助。现在做到什么阶段了呢?
Y:还没写出来。这都是耿瑛先生的好意。他热心肠,古道热肠,想请两个辽宁大学的研究生帮着写写。可我觉得浮皮了草的东西不能说明问题。
B:是啊,现在一些关于评书的书好像对评书本身探讨得不够深入。
Y:评书是“说书”啊。这“书”了得吗?有学者说,书即世界,世界即书。现在我们的国家领导人都提倡看书。这书里头有多少学问,多少哲理啊!这说书不止是个热闹。把评书归到曲艺里面,我就有点儿自己的看法。有人说老爷子怎么回事,老想把评书往高雅里靠,其实它就是个民俗的东西。我不这么看,因为这里头还有个“雅俗共赏”的问题呢。
B:听书也不能只图个热闹,评书也有挺重要的功用。
Y:是啊。比如说,评书的“杂言传播”就功不可没。什么“将上堂声必扬”,“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等等,涵盖了仁义礼智信的方方面面。从前哪有那么多学校啊?北大清华能有几所?现在有学者在电视上讲《三字经》,大伙才觉得这书这么玄妙。从前的说书先生可没少讲这些。说书不是逗乐子的事情。前天牟森导演还跟我说这事儿呢。评书是严肃的艺术。
B:现在大家听书,好像有些毛躁,不大静下来往深里听。
Y:有句老话说得好:“走马观花,坐稳听书。”现在大家太忙了,事儿太多,谁还能坐住好好听回书?您看现在大伙儿看演出,歌星在台上唱,下边那些荧光棒摇啊摇。您说《灞桥挑袍》行吗?“这关羽啊—”,怎么怎么的,说着说着就给这些棒晃晕了,坐台上了您。这事值得好好探讨。
B:现在人们听书要听热闹,跟听相声似的。
Y:想多听点儿逗乐子的。殊不知,(有趣的事)出自情节、人物、人物与人物的对话。比如说到古代的两个官员开玩笑。尚书和侍郎两人并肩走着,突然有条狗从他们面前跑过。尚书想拿侍郎的职务开个玩笑,用手一指狗,问侍郎:“是狼(侍郎)是犬?”侍郎知道上级想找自己的便宜,他既不能发火,还想回敬一句,不能干吃哑巴亏,赶忙拱手回答:“回大人,据下官所知,狗尾巴上竖(尚书)!”尚书一听,好嘛,给我踹回来啦!
笑自情节出。比如我说《三国》里的刘备招亲,刘备与赵云有段对话:“四弟,你看我这个样子,五十啦,人家郡主孙尚香是位妙龄少女,能看得上我吗?简直是瞎闹!”子龙赶忙安慰:“主公,您也别太悲观了。您一天到晚忙于国事,又不爱修边幅。常言道人是衣帽马是鞍,远逛衣裳近逛人。您洗个澡,泡泡脚,立刻年轻十岁,也就四十多岁!您再剪剪头,刮刮脸,也就三十多岁。您再换上几件新衣服, 饬饬,说您二十都有人信。您……”刘备说:“你出去!再呆会儿,你快把我说没了!”这上面两段就是笑在情节人物中的。
B:现在说书人有的乱说笑料,可能是为了市场,吸引观众。
Y:市场是要注意,它是第一位的。说书的也要生活。不过我觉得有必要区分艺术和迎合。人有人格,这艺术也有格。弄一吉他,头上缠块布,上去嘣嘣嘣,吉他评书,给两万块钱。这怎么弄啊!我想说什么,我要说什么,要弄清楚。我决不是唯我独尊。从来我都认为师承各异,不能完全一致,评书艺术才能丰富。谁说的话也不是《圣经》,都正确。“说透人情方是书。”但是不能老是乱抓现挂,老逗乐子。当然评书不能教训人。观众来听书是要得到艺术的享受。说书可以说要“寓教于乐”。我们演员说书,见着观众是很快乐的事情,像和老朋友一样,就讲一段故事。但这“乐”里有雅俗,大不一样。
B:袁老,您是门里出身,18 岁就成名,家传的传统书比如《五女七贞》等非常有名。可您说了很多新书,甚至像《福尔摩斯探案》这样的外国书。我觉得这旧书与新书的关系很值得注意。这也是您自己的选择吗?
Y:1949 年解放军刚入关的时候,我就在山海关给战士们说书(有些激动,助手提醒他不要激动)。说了快60 年新书啊!说新书的时候,你学的那些师承的东西,许多都用不上了,你得重新自己研究。这样来讲新书比旧书可要难说了,它要看你的真正的功力。任何艺术都要紧扣时代的脉搏,不然就要被淘汰。这个值得好好地写写。我一直想找些学者,好好地谈谈这问题。
B:我看过资料,您还说过柳青的小说《创业史》。为了说好这样的书,您还在农村体验生活,下了很多工夫。
Y:当时还有笑话呢。我们说评书讲究“扣子”,就是悬念。“不知梁生宝第二天能否买来稻种—”,醒木一摔,“咱们明天再说!”第二天一人没来。
B:您还说过浩然的《艳阳天》,现在不大听得到了。当时您怎么想到说这些书的呢?
Y:说到《艳阳天》,我访浩然那会儿,他才30 多岁。我说的成功与失败,其中的甘苦,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些小说用评书来说,当时是个空白。有人说这不是评书料。我觉得为什么不能说呢,传统的东西不就能说吗?我不是说自己是开拓者,但是我趟出了一条路子。评书一定要紧扣时代脉搏,这决不是取宠。我有时候看电视,看到许多的英雄人物,感人的事迹,我就想把它用评书艺术说出来。为什么大家不多说呢?我是年纪大了。要是年轻时候,我马上就研究研究说出来。
B:您一点儿也不守旧!为了说书,听说您对许多艺术门类都很注意。
Y:评书是门综合性艺术。比如说,我就很喜欢听交响乐。说到交响乐还有个笑话。以前有个军代表听交响乐,说那听什么啊,指挥站那儿,背对观众,连个脸儿也不给!去年有个学生送给我票,我连听了一年的交响乐,大过其瘾。没人送票,我自己买票也去听。为什么?因为跟评书有关系。很多人不知道,这外面的马蹄声对贝多芬创作交响乐的影响。比如说休止符。就像说《灞桥挑袍》,曹操对手下众将说:“你们啊,都得很好地—(一顿)向云长学啊!”这就是休止符,跟交响乐学的。这里头关系大了。
B:我还有个疑问,您造诣这么高,好像没有一个正式弟子,为什么?
Y:(激动)遗憾就在这儿!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不是个成功者。没有说服力了!为什么许多人学不了?太困难了。以后我真想好好跟你谈谈,说说我的苦衷。
B:但是有很多著名的评书艺术家,比如单田芳、田连元等人都曾跟您探讨过评书艺术的发展问题。听说您指点过的学生也很多,现在他们都活跃在各自的岗位上,虽然没有都说评书,但是在其他岗位上干得都很出色,这大概跟学书做人有很大的关系吧。
Y:学生们不说书,但我们关系都很好。他们跟我学,我对他们说,做人要诚实,不要想那斜的歪的;做哪一行,都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他们都没忘了我,挺好的。我把学生当“友生”,当朋友处,这样影响学生。做人跟说书一样,都首先要端正心态。心得放在书上。人家开什么车换什么房,跟你没关系。现在没有,只能说你没到时候,着急什么呢?
现在我得去盯班啦!咱们改天找时间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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