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阔成谢幕 评书尚待下回

 导语:2015年3月2日,著名评书艺术家袁阔成先生逝世。1929年出生于评书世家的袁阔成是当代评书界里辈份最高的演员,不仅艺术功底深厚,还在继承传统评书的基础上发展了现代评书,被誉为“古有柳敬亭,今有袁阔成”。评论人侯磊认为,他的去世不仅是一位大师的陨落,还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艺术大师频出的时代过去了,以后能否再有,是个未知数。同时他认为,评书衰落的原因在于生活方式的变化,也因为年轻演员没有足够的舞台,并且许多评书已经失传,这与郭德纲指出的相声问题一样:缺乏健全的民营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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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上微信看到有人发木刻版的《三国演义》,还翻到了目录的最后一回“荐杜预老将献新谋,降孙皓三分归一统”。不解其意,但很快发现,是袁阔成先生驾鹤西游了。没想到老天爷想听评书了,在刚刚过完年就开始收人。愿袁先生一路走好,早登极乐世界吧。

大约是在2010年,我和青年评书演员韩相波等几个朋友一起,商量弄个关于神医扁鹊的书道子(即评书文本)。韩相伯是袁阔成的女公子袁田老师的爱徒,正在宾馆大厅里喝茶嗑瓜子时,忽然见他说:“袁爷爷来啦!”我们一起迎上去见面。袁阔成先生与我们握手招呼,他穿着朴素,戴了个宽边眼镜,身量不高,走路稍微有点踮脚,却腰板倍儿直,精气神极佳。这时他已经是81岁高龄了。一说话,感觉到他声音洪亮,非常地亲切,不像照片上身着长衫的大师,只像位普通而有文化的老人。

交谈过后,他与我们握手道别,他用力握手,对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千万不要看不起我们民间艺术啊。”随后飘然而去,潇洒如得道的世外高人。这次短暂的见面是我三生有幸,2013年5月30日的时候,他还在清华大学大礼堂做了关于评书艺术的讲座,那次我没赶上,十分遗憾。

世上行当甚多,唯有说书难习

过去评书老师授艺时,要学生领悟一首《西江月》:“世上生意甚多,唯有说书难习,紧说慢讲非容易,万语千言须记。一要声音班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扮武我自己,好像一台大戏。”足见得说书这碗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说评书有很多种说法,过去有茶馆,也有专门的书馆。茶馆里以喝茶谈事为主,可以请先生说书,也可以有其他曲艺表演,而书馆里是一天到晚不停地都有人说书,喝茶是次要的。这茶馆里的书、书馆里的书、电视评书、广播评书、晚会上的评书、现场有观众的评书、静场没观众的评书、现场打钱的评书、统一卖门票的评书,说法都不一样。

书馆茶馆里的书,怎么也得说一两个钟头,过程中连拉典故带聊大天。说到《挑帘裁衣》的时刻一拴扣子,明天书座儿们还接着来。若是有客人要外出三天,您提前打好招呼,三天后回来,还是西门庆见潘金莲。而这三天既有内容说,又不能让其他座儿烦了。这是说书的能耐,可到了广播里就不是这么说了。每集二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展开就过去了。有的评书演员,现场说得挺好,在静场录音时就难受,说出来不是味道,要给他找几个听众坐对面才行。或者有的演员只能坐着说,没法站着像田连元那样带上武功身段,来个打拳踢腿、刀枪架子,有的人连“大枪一颤”的身段都一辈子做不好。而在晚会上演出,也是在十几分钟内,一下子吸引观众,把节目演火了,也是另外一番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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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按照分类,评书一是袍带书(俗称大枪杆);二是短打书(公案侠义书);三是神怪书;四是世情书等,还有各种评书短段。袍带书是历史演义,短打是侠义公案,若是以女将为主带有神怪成分的叫“花袍带”,比如以穆桂英、樊梨花为主的书。评书中,说以书本上印的为基础的叫“墨刻儿”,书本上没有的叫“道活儿”。过去在茶馆书馆,如果只说“墨刻儿”,听众等不及了可以买本书来看,这样就不去花钱听了。而“道活儿”都些新鲜玩意儿,都是口传心授,三国水浒不见于书本的故事很多,都是靠着评书艺人口传心授。现在能说“道活儿”的演员不多了。

评书的袁阔成时代

袁阔成不论袍带、短打、神怪、世情,不论“墨刻儿”“道活儿”,不论古代现代,不论长篇短段,一勺烩,都能说。他还在春晚上说过评书小段,和田连元说过相声,不管什么书张嘴就来。他的《三国》如黄钟大吕,那种大历史、大战场、大人物的气势,令人十分折服。在《西楚霸王》,听刘邦的各种阴谋和项羽的冒傻气,令人直为项羽着急,而最后说到十面埋伏,霸王别姬之处,有令人几欲落泪。

他的细节很是传神:《三国》里说吕布的狂傲,说他为了显示赤兔马快,故意放敌将跑出一段再追,这都是神妙之处。在大开大合之中,还充满了各种如打翻酒杯之类的细节。他说《封神演义》,在写各种神魔斗法之际,还塑造了费仲尤浑两个小人物奸臣,为书里添了很多包袱。

同样,袁阔成是位幽默大师,他说《温酒斩华雄》,形容华雄一天杀死袁绍四员战将,这一天四员,十天四十,一百天四千,不几天就杀完了。他在《水泊梁山》说高俅,“长得是赵高的脑袋,董卓的眉毛,曹操的脸,费仲的鼻子,尤浑的眼,王莽的耳朵,庞文的嘴,就胡子长得还不错,跟张士贵差不多。”在描述时迁盗宝之后,时迁曾留下一柬,写了一首歪诗气生铁佛:“大麦青青小麦黄,蟠桃美酒我先尝。贼吃贼,越吃越肥。”听来让人喷饭。

袁阔成的《水泊梁山》就是“道活儿”版的《水浒》,用的是水浒的人物,但故事都不一样,居然是宋徽宗的一把紫金八宝夜光壶,被高俅事先留下把玩而被盗开始的,引出生铁佛盗壶觐见,反被鼓上蚤时迁偷走,往下引出另一路的故事来。他把原著中一些没多少篇幅的小人物如鼓上蚤时迁、飞天大圣李衮、铁笛仙马麟、矮脚虎王英、九尾龟陶宗旺、神算子蒋敬等当成主人公,还说了个江湖四怪杰:“铁棒”栾廷玉、“神枪”史文恭、“擎天柱”鲍闻、“生铁佛”崔道成。可惜这部《水泊梁山》播出了一百回,还没播完,不知道后面的录了没有,千万不要成为刘宝瑞《君臣斗》那样的未完版,成为听众永远的遗憾了。

1949年以后,艺人们要演新戏,评书也要说《林海雪原》《烈火金刚》这样的红色现代内容。现代评书与传统评书在故事和主旨上都是截然迥异的两回事,而在袁阔成这里就成为了一回事,他的现代书完全是传统评书的套路,连口风带技巧都是一脉相承。其中很多段子如《舌战小炉匠》《肖飞买药》都是经典,演出时都带上边式(即戏曲演员的表演动作潇洒利落)的大身段,说踢腿就踢腿,只可惜录像存留不多,或尚在个人手中保留,很难见到。网上现在能看到一段1981年录制的《肖飞买药》,只可惜是个片段。

古有柳敬亭,今有袁阔成

全国各地都有评书,而袁阔成出身于北京这一脉的评书世家,与连丽如的父亲连阔如平辈,这是如今观众能赶上的好事。评书这门艺术承传十分复杂,演员众多,排的字辈不那么整齐,很多人所排的字辈不同,实际上都是一个辈分的。通常情况下,说书被认为起源于明朝的柳敬亭,其实柳敬亭说的是打着鼓的大鼓书,边说边唱,由三弦伴奏。柳敬亭在清康熙年间在北京说书,收了个徒弟叫王鸿兴,王鸿兴收了三个徒弟,叫何良臣、安良臣、邓光臣,号称为“三臣”,这就是北京评书一脉的发展承传了。这一脉因为进宫演出不便,很早放弃伴奏和打鼓,改为纯粹的评书了。

现在大师级的评书演员,刘兰芳是唱东北大鼓出身,代表段落是《刑场上的婚礼》,她的师傅赵玉峰是西河大鼓赵派的创始人;单田芳、田连元都是唱西河的出身,单田芳母亲王香桂就是唱西河的,艺名“白丫头”,父亲单永魁是弦师;田连元也是西河门弦师出身,给爱人伴奏,把爱人演唱的西河鼓书《小八义》改编成评书的,他的师傅是相声演员王佩元的父亲王起胜,本身是西河门“连”字辈,与贾连芳、马连登平辈,贾连芳是李鑫荃的夫人,连丽如的丈夫贾建国的姐姐,马连登是马增锟、马增芬、马增蕙、马岐等人的父亲。所以说,西河(大鼓)门与评书门,“连”与“阔”是两套字辈排列,之间师承不同,但通婚倒是极易发生。现在由大鼓书改说评书的名演员很多,比评书门出身的相对火爆。

说起评书门,“阔”字辈的晚辈中,有“增”“存”等,知名的演员有李鑫荃、刘立福、连丽如、张振佐(又名张增友,是张少佐的父亲)、顾存德、姜存瑞、于枢海等等,有很大一批都已经凋零,或淡出观众的视野。比如李鑫荃是六十年代说红色现代评书的带头人,由他改编演播的《红岩》、《平原枪声》红极一时,虽然是现代评书,但他天赋、悟性极高极高,诗词掌故信手拈来,曾与袁阔成齐名,现在罕有把现代评书说到他那种水平的了。

不论从历史承传还是现场演出,从史料研究和艺术欣赏来说,袁阔成先生都是极为珍贵的活文物,他是一个时代的标志。“古有柳敬亭,今有袁阔成”,作为当今辈分最高,成就也可以说最高的评书大师,他的去世,不仅是一位大师的陨落,还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艺术大师频出的时代过去了,以后能否再有,是个未知数。

评书的未来:且听下回分解

关于评书,我是个外行,只是从小十分喜欢听,听不到录音和现场的,就找来文本看。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家里还是个九寸的黑白电视,我就在上面听了田连元的《杨家将》《小八义》《施公案》《包公案》,后来听了袁阔成的《三国演义》《封神演义》和《水泊梁山》等,刘兰芳的《岳飞传》净街的时候我没赶上,但断断续续也听了。长大后也曾去书馆里听马岐、连丽如的现场,中青年里张少佐、孙岩、孙一等也都听过,年轻人里面王玥波、李菁、郭德纲、徐德亮、勾超等人也很喜欢。比如王玥波,他的肚囊极为宽敞,会得多,说评书是评书的味儿,说单口相声是单口相声的味儿。

说到现在的评书,多少有些难受。记得好像袁阔成生前曾说过救救评书,其实评书势微的原因是生活方式的变化。现代人少了那么大把的闲暇时间,没空去泡茶馆了。就像上文所说,唱大鼓书出身的演员火爆,因为鼓书改编成评书,故事都很传奇,没有那么多的评、拉典故、刀枪赞等,现代人缺少传统文化修养,就是为了听故事,讲了太多的典故也没人听。人们已经习惯了在广播和网上听评书,就更难以去茶馆书馆听评书了。

娱乐方式多种多样,人们都很忙很累,顶多是在开车时听听,评书受众的主体变成了出租车司机。这时的广播是伴听的形式,不管说的是什么,有个声就得,也做不到每天都等着。再喜欢的话,直接上网就什么都有了。要培养观众有进剧场听评书的习惯,等到这种习惯形成,评书也就自然能够良性运营。所以说,连丽如带着她的徒弟和干儿子们,或是马岐带他的徒弟们,在茶馆书馆里现场说书是件很重要的事。

 

评书承传问题的本质不是后继无人,也并非年轻人没有得到真传,而是没有给年轻的评书演员留饭吃,他们没有足够的舞台。很长时间内,各地都没有足够的茶馆书馆,有的话单靠每人几十块钱的门票是难以维持的。而专业院团也没有名额,现在单靠说书是吃不上饭的,年轻演员大多有其他的工作,比如做编辑、影视或公司上班之类。

再有就是可听的评书太少了,太多的评书失传。以前说评书,说赵云枪挑了曹将,都有“去你妈的”之类的脏话;而说樊梨花,都是说樊梨花是黎山老母的土地,黎山老母下凡斗法。1949年以后净化舞台,这些都删了,也有很多不错的神怪评书失传,尤其是“道活儿”版的内容。现在一些评书演员,学的都是短段,会个《辕门射戟》和《三打祝家庄》,走遍全国,到哪都这两段,让他说整本的《三国》《水浒》就不行了,这跟郭德纲说过的相声的问题一样:还是得有健全的民营体制。以前全国各地有很多版本的《济公传》,尤其是教过王玥波的马增锟先生最为擅长,现在流传的已经残缺不全了。幸好有徐德亮,出版了一个百回本。

评书会渐渐衰落,但永远也不会消亡,就像地方戏曲一样。总是会有一批热爱评书的演员和观众在说书、听书。而对于评书的创新,并不值得担忧,每种艺术都在随着时代发展而发展,未来的评书是个什么样子,还是且听下回分解吧。

侯磊,北京人,青年作家、诗人、书评人、昆曲曲友,著有长篇小说《还阳》,笔记小说集《燕都怪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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