耸动九重三寸舌,贯穿千古五车书——由连阔如的曲艺思想说起

   连阔如在新中国成立前已经是享誉京城的评书大家,民间流传有“千家万户听评书,净街净巷连阔如”的说法。新中国成立后,他积极接受新思想、新事物,成为曲艺界的领军人物之一。可贵的是,连阔如不仅是一位评书表演大师,还自学成才,写得一手好文章,其《江湖丛谈》对社会学、民俗学、历史学等学科的学术研究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除此之外,他还整理了许多传统书目,写了不少探讨评书历史起源、发展规律等方面的文章。这是连阔如与其他同时代艺人的不同之处,也正因为如此,才使我们今天还有机会透过纸面,了解他对评书乃至整个曲艺发展、保护的远见卓识。

 
  “评书是一门伟大的艺术”
 
  “评书是一门伟大的艺术”,这应当是连阔如最有见地的思想。众所周知,在新中国成立前,评书艺人和其他曲艺门类的艺人一样,虽然所谓的“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中并无明确指出评书艺人属于哪一类别,但社会地位低下是毋庸置疑的。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广大从艺人员身处社会底层,处境都相当艰难,对自身及其职业的认可度极为低下,“吃张口饭”是他们对自己所从事职业的基本认识。连阔如之所以如此评价评书,主要是基于他对自己所从事的评书艺术的高度热爱和深刻理解。从艺为“稻粱谋”,很多的艺术种类都是和艺人的谋生联系在一起的,但绝不能因此而否定或者无视其艺术性的存在。
 
  评书被誉为“汉语文化中的史诗”,它以一种独特的形式几乎涵盖了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从功能上讲,如果将评书看做一种讲史的方式,那么,从“神册子”《封神榜》算起,评书几乎囊括了中国历史上每一个朝代的故事,经过艺人的艺术加工,以一种宏大的口头叙事方式将中国的历史串连起来,以口讲指画的方式转述给民众,既愉悦了民众的精神,又在无形中起到了“历史教科书”的作用,广大民众的历史知识相当一部分即来源于此。虽然其他艺术形式也可能产生这种效果,但是没有哪一种艺术形式能将这么长时间纬度内发生的故事浓缩在一种艺术形式中进行展示,这是评书艺术的独特功能。历史上的评书艺人早就具备了这种能力,《研北杂志》记载了南宋的一位讲史艺人王防御,说他是“世间怪事皆能说,天下鸿儒有不如。耸动九重三寸舌,贯穿千古五车书”。他拥有的史书知识连“鸿儒”都无法与其相比,而且能“贯穿千古”,可见,评书自古就有“讲史”的优良传统。
 
  从表演形式来看,评书是一种纯语言的听觉艺术。与其他需要借助化妆、道具来进行表演的艺术形式比,它仅仅需要一块醒木、一把纸扇、一块方巾,主要依靠评书艺人的一张口。道具的单一,对语言的要求自然极高,所有人物的话语、动物的声音、刀枪剑戟的碰撞、万马奔腾的喧嚣……无一不是通过口舌来体现。虽然艺人根据各自的条件,也有“做功”、“打功”等方面的要求,但这些都服务于口头表演。除此之外,“艺人肚,杂货铺”之类的业内俗语在评书艺人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这既是对艺人知识储备的要求,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评书艺术的伟大,因为它要求评书艺人不仅要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而且要熟知社会百态、人情世故;不仅要能够生动地讲述故事情节,更重要的是能把书情书理说透,让人信服。
 
  曲艺应该走大众化、平民化道路
 
  连阔如在《评书的发源》中提到:评书界发展的原因,不外乎“平民化”。这是连阔如对评书艺术得以发展原因的高度概括。“平民化”有两层意思:一是评书的受众以平民为主,是一种大众享用的艺术;二是它的根在大众,应该为平民服务,面向大众。很多的曲艺种类,包括评书在内,一直是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消遣娱乐方式,是来自于民间的草根艺术,长期受民众的喜爱、追捧,才得以不断地发展、壮大。今天的曲艺之所以生存现状堪忧,除了与艺人、观众的断代,传播媒介的发达有关之外,是不是跟曲艺所走的路子也有关呢?在民众可选择的娱乐方式较少的年代,曲艺自然有一大批忠实的受众,但是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是,过去的曲艺演出常常主动走近民众,穿梭于城市、乡间,艺人们主动将曲艺送到民众中间去,哪里有观众就到哪里去。如今,稍有名气的曲艺艺人多在城市生活、演出,依靠一些特别痴迷曲艺的观众支撑经营性演出。大多数人只是把看现场演出当作一种新鲜事物去感受、体验,并没有因此而成为曲艺的爱好者。这其中的原因也很复杂,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演出场所过分固定化。尽管每年各级曲艺家协会也有一些送曲艺下乡之类的活动,但是毕竟次数有限,也难以培养出真正的曲艺观众。二是商业性曲艺演出的票制问题。传统的曲艺演出收费,采用的是灵活的收费机制,欣赏时间可长可短,需要的费用也就可多可少,观众相对自由。如今的曲艺演出时间非常固定,票价虽然也有浮动,但是它是基于一个最低票价的浮动。不可否认的是,按照今天的票制,大多数的观众难以将欣赏曲艺演出持久下去。真正能够将欣赏曲艺长期化的只有那些收入相对较高,对曲艺极其痴迷的群体,这在无形当中就缩小了曲艺的受众群体,自然也就很难说它是一种真正的平民的、大众的艺术。
 
  曲艺作为文化遗产要进行整体保护
 
  在大力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今天,曲艺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门类之一被单独列出,这是一个很有突破性的创举。从学科划分上来讲,无论是俗文学,还是民间文学、民俗学,都只是把曲艺作为自己很小的一个研究对象,且研究者寥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类型划分中,首次将曲艺和民俗学、民间文学并列,这在无形中提高了曲艺的独立地位,不能不说这是政府层面和学术界对曲艺认识的一大进步。
 
  早在1957年,连阔如就已提出:“为了继承曲艺传统的艺术遗产,要与安排、救济相结合,好好培养下一代……”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进一步提出,“把曲艺艺人的东西变成书面的东西,只是继承了曲艺遗产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三分之一。因为曲艺遗产包括三种,是‘口传心授’积累在艺人身上的东西,是曲艺艺人表演的经验,是演唱者的伴奏。”换句话说,就是一定要全面、整体地保护曲艺文化遗产。这一观念在今天看来仍不失为一种先进的保护理念,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和时代价值。
 
  对于曲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来说,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对曲艺文本的搜集整理上,还要充分利用现代传媒技术,尽可能实现声音、图像的留存、记录。除此之外,尤其需要注意对文本之外的不同曲艺门类的历史、各个门类之间的渊源关系、行规惯制、传承谱系、艺人的口述史等许多内容进行挖掘、整理、研究,甚至包括对曲艺观众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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